上海名家藝術研究協會第三屆第一次會員代表大會成功召開
      “全國文物藝術品鑒定評估認證平臺”合作儀式在滬簽署
       
      您當前的位置:網站首頁 > 古今中外 > 澄懷九天 >
      被美術界譽為“最后一位畫僧”的和尚是誰?|佛門口述歷史

      被美術界譽為“最后一位畫僧”的和尚是誰?|佛門口述歷史

      時間:2024-04-25 14:12:09 來源:覺悟號 作者:覺悟號

      被美術界譽為“最后一位畫僧”的和尚是誰?|佛門口述歷史

      \

      2023年年末,山東博山正覺寺尋訪老和尚小組來到合肥,與合肥開福寺的文宣組匯合,他們一同去尋訪合肥佛教近現代歷史上那些老和尚的故事,通過老和尚們親傳弟子的回憶,讓那些漸行漸遠的身影,再一次回到我們的視線中。
       
      如果七八十年前填“履歷表”,那“懶和尚”的履歷一定是佛門高才僧,東渡日本學習法相唯識、閩南佛學院的首屆學僧、紫蓬山八年閱藏…是深入經藏的學院派。
       
      如果七八十年前有“朋友圈”,那“懶和尚”的朋友圈一定是精彩紛呈,林散之、林風眠、唐云、賴少其、葛介屏、曹大鐵…匯集書畫藝術界的大佬們。
       
      他被美術界稱為“最后一位畫僧”,他是世人眼中不修邊幅的“懶和尚”。今天是“懶和尚”圓寂55周年紀念日,讓我們一起還原佛門高才僧懶悟法師的真實僧涯。

       \

      懶悟法師:圖片為合肥明教寺保存合影舊照中修復照
       
      懶悟(1901—1969),法名曉悟,后因被人稱為“懶和尚”,索性改名“懶悟”。8歲出家,18歲在武漢歸元寺受具足戒。1925年經上海赴日本學習法相唯識,1927年入閩南佛學院學習,1928年住杭州靈隱寺。1931年云游至安慶迎江寺?箲鸨l后,避居合肥紫蓬山西廬寺閱藏。解放后,應安徽省委統戰部邀請,卓錫合肥明教寺,并擔任安徽省文史館館員,1969年在合肥月潭庵圓寂。
      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下,法師在佛教的法脈傳承已斷,但是師從他學畫的弟子們卻都在畫壇有所成就。89歲的著名山水畫家賀澤海就是法師的親傳弟子之一,對于我們的來訪,賀澤海老先生(以下稱“賀老”)十分高興,提起“懶師父”,賀老說他是一位非常值得人崇敬的高僧。

       

      1
      十年師生情


      現當代畫家大多是經過專業院校培養,而中國傳統繪畫則有“師徒”傳承。近當代大家熟悉的畫家中,齊白石曾收徒數千,李可染曾拜齊白石和黃賓虹為師。賀老為什么會選擇向一位出家人拜師學畫呢?
      賀老:“我從小喜歡畫畫,那個時候農村沒有學校,只有在私塾里練寫字,沒有條件學畫。那個時候談不上畫畫,只能說是涂鴉,沒有紙,就把家里涂得滿墻都是。來城里參加工作后,還是喜歡畫,但畫得不成樣子,在沒拜師前,是看什么畫都好,什么畫都想學,不知道哪個好。”
      正當不得其法,無人指點之際,賀老看到了懶悟法師的畫。那是1955年安徽省文史館主辦“五老畫展”,集結展出了當時五位頗具名望的畫家作品。

      \

      懶悟云山疊障圖  懶悟·賀澤海藝術館藏(圖片來源:懶悟藝術研究中心)
       
      賀老:“在一大片畫作中首先就給懶師父那張畫吸引住了,結果展覽一個禮拜,我天天去看,就看那一張畫。所以說對懶師父的畫印象別特深,心里頭就想,怎么能認識懶師父呢?”
      對于剛剛工作的賀澤海來說,懶悟法師是一位方外高人,無緣得識。沒想到兩年后一次生病竟機緣巧合地促成了拜師的因緣。
      賀老:“1957年我生病住院,在和病友聊天時,談到安徽畫壇哪一位畫得最好?我就講是懶師父畫得最好,可惜我不認識懶師父,他是出家人,我過去他可能不接待我。病友聽后就說:‘你要想和他學畫,我來介紹。你找我啊,我同他是好朋友’。”
      第二天病友出院,本來還要再住院一個禮拜的賀老,也迫不及待地出院去病友家,和病友一起前往明教寺拜訪懶悟法師。

      \

      上世紀50年代的合肥明教寺(圖片來源:網絡)
      賀老:“懶師父問:‘怎么想跟我學畫啊,不是耽誤你時間嗎?’我講:‘我就要跟你學!’…后來我們走的時候,懶師父對我身上拍拍:‘常來,常來!’,我心里頭就明白了,他接受我了!”
      從1957年拜師到1969年法師圓寂,賀老在懶悟法師身邊學畫整整十年。最后兩年因當時的“下放”政策,賀老離開合肥,未能在師父圓寂前見最后一面,成為賀澤海心中最大的遺憾。提起十年的師生情誼,賀老首先感嘆“懶師父非常的慈悲。”
      賀老:“懶師父對我特別好,應該說非常的慈悲。生活困難的時候,我只要去他就不讓我走了,要留我吃一頓面條。為什么呢,那時候沒飯吃,餓肚子啊。他當時情況還好,他在廟里沒有收入,但他是文史館的館員,文史館每個月給他的津貼有將近40塊錢,那個時候這40塊錢就很好了。當時明教寺前面有個素齋館,他就在那里吃飯。”
      回憶起這一碗素面,賀老至今滿懷感激。在上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特殊時期,因饑餓而浮腫是常見的事情,師父的一碗素面能讓人一個禮拜不浮腫,師父的一碗素面也讓這十年的學畫光陰多了一抹溫暖的底色。
       
       

      2
      畫僧的傳承


      在中國美術史上,有一批身份特殊的畫家——“畫僧“,自五代起,巨然、貫休、惠崇、法常…到清初開創畫壇新風各自形成新畫派的”四僧“,畫僧一度在中國美術史上占據了重要地位,F在提及懶悟法師,很多人的第一印象也是一位”善書畫“的畫僧,他是怎么教學生畫畫的呢?
      賀老:“每次去,他的墻上總有一幅畫,是他畫的。我去主要是看他的畫。他問這張怎么樣?我說好啊,他說好你就拿去,拿去家臨去!我就把畫取下來拿回家。所以我有二百多張他的畫子,可惜啊后來全部燒完了,沒辦法,這(是歷史原因)。”
      講到這里,賀老十分惋惜,后來他的弟子們在合肥成立了“懶悟·賀澤海藝術館”,經過調查和走訪,目前存世的法師作品大約還有400多件。
      賀老:“老人家都是表揚多,批評也有,少。每次我把畫帶去給他看,他總是表揚一翻,然后講哪個地方要注意一下”。
      我們好奇懶悟法師是怎么表揚學生的,賀老模仿起了師父的口氣:賀老:“他把畫子拿到手,就說‘好了,成功了!’”
      聽了賀老的回憶,他身旁的弟子們恍然大悟,感嘆道:“老師也是這樣表揚我們的!”。這種鼓勵教育的方式也在潛移默化中傳承了下來。那么懶悟法師自己又是師從何處呢?
      賀老:“他和我講‘我沒有師父,也沒有流派,我就是自己畫’,他不止一次對我講過自己沒有師承。我們就更感覺到懶師父不得了,無師自通。”
      賀老:“他從小就愛畫畫,出家后時間就更充分一些。當時畫畫很困難,不像現在到新華書店,歷史上的名人畫集都有。那個時候想找一個畫集做參考都找不到。”
      賀老介紹說,沒有畫集做參考,懶悟法師就到裱畫店去看,看完再臨摹。所以他每到一地都和裱畫店的老板關系很好,在裱畫店不僅能看畫,裁下來的邊角紙張還可以拿來畫畫。
      賀老:“他就是憑眼睛去記憶。對安徽的山水,特別是九華山這一帶,他完全記在腦子里。他不寫生,就憑記憶?戳艘院笥浽谀X子里,回來畫,他就是這種畫法。”

      \

      懶悟設色山水軸  懶悟·賀澤海藝術館藏(圖片來源:懶悟藝術研究中心)
       
      賀老:“他也跟我講,畫畫兩個方面,一是臨摹古人學技法,一個就是去看去記。他說古人說胸有成竹、胸有丘壑,就是說像讀書一樣,你對大自然要去讀它,讀到自己心里去記住,然后回來再畫,憑自己的記憶組合。中國畫對這個組合也有一個要求,要通過自己腦子組合,組合后有一個取舍,什么地方好就取下來,什么地方不好就舍去,然后通過自己的畫技形成一個藝術作品,不然(沒有取舍)他講那就是照片,他講得很有道理。”
      關于臨摹,懶悟法師并不要求賀老只臨自己的畫,強調臨摹古人學習中國傳統繪畫技法。他建議臨畫從清初“四王“入手,然后漸涉宋元,降而明清諸家。
      賀老:“從懶師父講的來看,他顯然是對四僧非?粗,他經常臨摹四僧的作品,元四家,黃子久(黃公望)、倪云林、吳鎮、黃鶴山樵(王蒙)這四個人,他說這四個人的畫都要學。”
      中國書畫史上的“四僧”,是指明末清初四個出家為僧的畫家,原濟(石濤)、朱耷(八大山人)、髡殘(石溪)和漸江(弘仁)。他們或是明王室后裔,或是反清復明的遺老,因此借畫抒寫身世之感和抑郁之氣,一反當時主流畫派的摹古之風,主張“借古開今”,重視生活感受、強調獨抒心靈。與同一時期的崇尚摹古走“正統畫派”路線的“四王”(王惲、王鑒、王時敏、王原祁)形成了明末清初文人畫壇上兩個風格迥異、影響極大的畫派。

      \

      左圖:懶悟擬石溪筆意 (“石溪”為  清初“四僧”之一)  右圖:賀澤海臨煙客筆意(“煙客”為清初“四王”之一王時敏) 圖片來源:懶悟藝術研究中心
       
      賀老:“中國畫懶師父畫的是傳統(文人畫),他同歷史上的四大高僧,把他們的畫放到一起,毫不遜色,有的地方還有超越。”
      2019年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的“得自蒲團——畫僧懶悟的筆墨禪境”畫展中,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、著名美術史研究學者朱萬章將懶悟法師稱為“今之古人“,并對記者評價:”他的畫風很高古,我們傳統山水畫的筆墨語言和技巧他都繼承下來,而且他的畫很空靈,很有文人逸氣。“
      賀老:“他說中國畫同西畫是不一樣的,中國的基礎是寫字,外國畫是素描為基礎,中國畫是以書法為基礎,不會寫字,畫不好,所以每次去必須要我寫字!”
      賀老解釋說,中國畫的代名詞就是“筆墨”二字,“筆墨很好”就是說畫得好,“筆墨丹青”就是從這里來的。懶師父“善書畫“、“工詩詞”,現在賀老也要求自己的學生練字、學詩,感嘆傳統文化對藝術的追求和出家修行一樣,也是無止境的。

      \

      懶悟柳岸歸棹軸  懶悟·賀澤海藝術館藏(圖片來源:懶悟藝術研究中心)
       
      賀老:“中國畫是三位一體的,筆墨(畫)、題跋、最后還要蓋一個圖章(篆刻)。所以說中國畫對藝術要求是比較高的。過去的文人畫,題跋都是一首詩,與畫互為補充變成一副完整的作品。中國畫能表達畫家心中的很多事情,通過畫作抒發自己的感情,是有喜怒哀樂的,能讓人產生共鳴。用現在時髦的語言來說就是可以實現與人對話。”
      “文人畫”是中國畫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,以唐代王維為創始者,北宋的蘇軾、元代的趙孟頫、明代的董其昌都是中國文人畫的代表人物,有意思的是這四人都不但信奉佛教,而且和同時代的佛門高僧都有密切來往。

       

      3
      佛門的高僧

       
      除了”善書畫“,懶悟法師更”通佛理“。與在書畫方面沒有師承不同,懶悟法師是自幼出家,在中國佛教最傳統的師徒教育中成長,青年時期又接受過近代開創的佛學院教育,所以能在參悟“佛理”的過程中將“畫理”融會貫通。
      賀老:“懶師父是河南潢川人。從小他就在潢川遠繹庵出家了。因為父親去世了,母親維持不了生計。18歲到武漢歸元寺受戒,以后他在佛教界就有一點小名氣了。后來他經過遴選留學日本學習法相唯識,從日本回來后又去了當時剛剛成立的閩南佛學院讀書。”
      1928年他從閩南佛學院回到杭州靈隱寺,這一年著名畫家林風眠受蔡元培之邀在杭州創辦國立藝術學院(中國美術學院前身),懶悟法師因此結交了許多畫家和藝術學院的學生朋友。如林風眠、潘天壽、唐云等,還有同樣以書畫出名的若瓢法師。

      \

      1928年林風眠帶領杭州國立藝術學院的80多名師生們在西子湖畔合影,據說當時眾多圍觀者中有兩位格外引人注目,一位是一身僧袍的年青和尚,一位是一身唐裝的杭州唐記參店少掌柜,正是懶悟法師和唐云(圖片來源:網絡)

      賀老:“懶師父和我說,唐云幾乎每個禮拜都要來一次,每一次他都會送唐云走過靈隱寺外的小橋,陪他一起過橋后,還要和他打一聲招呼:‘不要給妖怪把你吃掉了’!因為唐云長得很漂亮、帥氣,唐云唐云就是唐僧嘛。懶師父也很詼諧,有時候也開玩笑,他對朋友們是很詼諧的。”
      在與畫家朋友的交往中,懶悟法師的繪畫技藝日漸精進。而他后來走新安畫派的畫風,以山水畫為主,則要從他與安徽的緣份談起。
      1931年懶悟法師原打算一路沿長江云游,結果行至安慶迎江寺時路費不足,而迎江寺心堅方丈、竺庵法師又對他一再挽留。
      賀老:“他就留下來了,從那時候一直到他圓寂,他都在安徽,以后幾十年,大半生都在安徽。”

      \

      上世紀30年代迎江寺舊影(圖片來源:網絡)

      安慶地處皖南,是中國禪宗的重要傳承之地。皖南皖西多青山秀水,自此山水漸成法師繪畫的主角,皖山皖水在法師的筆下有了禪的空靈與寂靜。
      賀老:“他也是有脾氣的。我聽我朋友說,在安慶的時候,有一個國民黨軍官找他要畫子,他就躲著不給畫,最后軍官就坐在他那里讓他畫,他只好畫,畫好在蓋印章的時候,他故意把僧袍寬大的袖擺從硯臺上一拖,整張畫都拖上了墨汁,他一邊說著對不起,一邊把畫塞過去就這樣子應付掉了。”
      據說,兩任國民黨安徽省政府主席劉鎮華、李品仙都在懶悟法師那里吃過閉門羹,為了躲避這些權貴,他常常到周邊云游,飽覽九華山、黃山、長江、新安江的山川秀色,在對自然的觀察與體悟中,此時他的筆墨丹青雖師法古人,但其中已頗具于境觀心,反歸心源,以心造境,幻相(畫)乃生的佛學境界。

      \

      懶悟獨臥寒秋靜軸   私人藏(圖片來源:懶悟藝術研究中心)
      賀老:“他也是很有個性的,那些拉黃包車的、澡堂里修腳的喜歡他的畫,找他要,他都給。”
       
      那些達官貴人求而不得的畫,懶悟法師經常隨手送給這些處于社會底層的老百姓,以至于有些人特意去買通這些人替他們要畫。
      賀老:“他同合肥也有緣份?箲鸢四晁搅撕戏饰鲝]寺,在合肥肥西的紫蓬山上。當時安徽省的臨時省會也遷到合肥旁邊的六安金寨,當時叫立煌縣?箲鸾Y束,安徽省的省會就沒有遷回安慶,留在合肥了。解放后,安徽省統戰部邀請他到合肥來住持合肥明教寺。”
      據賀老說,抗戰爆發后,面對登門索畫的日本人,他寧愿摔斷右臂也不愿給日本人畫畫。曾在日本留學的他深知日本人不好對付,尋機扮成行腳僧離開安慶,從安慶龍眠山一路翻山越嶺,經六安舒城的春秋山,輾轉來到合肥紫蓬山。

      \

      今天的合肥紫蓬山西廬寺(圖片來源:合肥市佛教協會)

      賀老:“他在紫蓬山這八年,(相傳)安徽合肥人李鴻章將當時慈禧太后印制的三部《龍藏經》中的一部,供奉在西廬寺內。一部《龍藏經》懶師父全部通讀。”(注:此處口述采用合肥民間說法,紫蓬山《龍藏全經》實為同治年間通元長老重修西廬寺后進京募化,《龍藏全經》數量極其稀少,因其妹夫是淮軍重要將領,在李鴻章幫助協調下最終請回。)
      據當時同在西廬寺避難的葛介屏回憶,與懶師父談經論禪時,懶師父對《龍藏全經》談起來如數家珍,見解精辟。葛介屏是鄧石如第四代嫡系傳人,精通詩詞書畫、金石篆刻,解放后被安徽省博物館特聘從事文物鑒定工作,賀澤海后來在明教寺多次見過他,賀老當時對佛教了解并不多。很多時候經葛老指點才“漲了知識。”
      賀老:“有一天比較晚了,我去看他,他還沒睡覺。我發現床上的墊子很薄一層,上面的被子的被絮好像有幾十年了,拿到手里冰人,都很硬了。他的房間又朝北,我就問他,這樣不冷嗎?他說我把棉祆一披靠靠就行了。葛老就跟我講,他講這個意思,就是不倒單。他和我們談心都坐在躺椅上,他不躺,很自然而然地就把腿盤起來了,和我們一談談半天。”

      \

      今天的合肥明教寺內景(攝影:妙豐)
      據懶悟法師的另一弟子鄭肇基先生回憶,法師常與他敘談至深夜,也會涉及佛教的色空、輪回、因果、辯證之說,并對當時佛門中誦經者眾而識經者寡深為感嘆,F在因為懶悟法師的精湛的繪畫水平,很多人把法師歸為“畫僧”,但實際上他是一位對佛門多有貢獻的高僧,在佛教界的活動中,他本人也不愿以“畫僧”面目示人。
      1946年,中國佛教會在鎮江焦山舉辦會務人員培訓班,太虛大師曾向眾人介紹他是“畫僧”,求畫者絡繹不絕,懶悟法師索性跑到山洞中躲了起來,吟得一絕:
      “畫山畫水費安排,底事無端筑債臺。躲進危崖殘洞里,煙波平遠雁空來。”

      \

      1946年圓瑛法師為安徽省佛教會會務人員訓練班提詞(圖片來源:《安徽省佛教會會務人員訓練班紀念刊》)

      次年安徽省佛教會舉辦會務人員訓練班,懶悟法師擔任訓導員,在開班時,他就向學員們提出 “將佛教救世救人的精神,應如何推行到社會中去?”的思考,更指出“現代僧伽,必須要有自立自強的精神。”這批學員中有一個來自安徽巢縣的青年僧人,后來他前往香港、臺灣等地弘法成為一代高僧,他就是妙蓮老和尚。
      解放后,他當選為中國佛教協會理事,與九華山佛教協會的負責人義方法師一起作為安徽佛教界的代表,數次赴京參加剛剛成立的中國佛教協會的會議和活動,兩人也結下了深厚的友誼。

       
      4
      人間真實“懶和尚”

      懶悟法師通佛法、善書畫、工詩詞,賀老說他還“懂岐黃“,”精鑒賞“。能有這樣學識修養似乎很難與“懶“聯系到一起,為什么他會被人稱為”懶和尚“呢?
      賀老認為“懶“是一種誤解,法師的“懶”在于懶理生活瑣事、懶得交際應酬。因為歷史的原因,他在佛教界的很多資料都已軼失,甚至沒有留下一張單人照片。

      \

      這張網絡上流傳的懶悟法師青年照片實際上是誤傳,并不是法師本人(圖片來源:網絡)
       
      賀老指著桌上一張翻拍的黑白合照中第一排右一的人告訴我們,這就是懶師父。巧的是,這張照片的原件我們在明教寺老照片中也掃描過,只是當初我們并沒有認出照片上的人是誰。經賀老提醒,我們把電腦中掃描的照片打開給他辨認。

      賀老:“是他,就是這個樣子,太清楚了!太好了,我一看到他就感覺親切得不得了!”

      \

      上世紀60年代中期海派藝術家來皖交流合影(圖片來源:合肥市佛教協會)

      賀老:“這張照片是在稻香樓照的,稻香樓是省里(接待)賓館。上海書畫家到安徽來交流,書畫界名人都去了,懶師父也被邀請去了,大家都認得。有人提出我們照相做個紀念。懶師父一聽要照像,他就從旁邊的樹林里溜掉了。等把凳子擺好,人都站好準備合影時,到處都找不到懶悟。旁邊有人說剛才看到一個和尚從樹林里走了,這會兒估計快要到下邊馬路了…被追到后,他就被眾人拽回去,都沒來得及坐好,就被照下來了。”
      在賀老的記憶里,懶悟法師與民間傳說邋邋遢遢的“懶和尚”形象有很大不同。
      賀老:“我的師父個子和我一樣高,有一米七幾,將近一米八的大個子,但是他比我瘦,穿上海青以后,走起路來像風一樣,漂亮呢。”

      \

      1984年懶悟法師畫展門票上的懶悟法師畫像(圖片來源:懶悟賀澤海藝術館)
       
      賀老:“應該講他是很簡樸的一個老人家。他的房間很簡陋,地上都是土,一掃都是灰。一張床就是三塊板搭在前后兩張凳子上。畫案就是三抽屜桌子,桌對面擺兩個椅子留給客人坐,中間一個茶幾可以喝茶。床頭有一個竹質的書架,擺滿不少醫書。畫案上一個筆桶,一個硯臺,上面插了兩支畫筆和顏色碟子,一張綠色的毛氈,還被燒破了一個角,這個我印象深得很。”
      懶悟法師的生活很隨性,閑下來就在房間里寫字,高興了就畫畫,餓了就去明教寺的素齋館吃飯,房間亂了也不要別人整理打掃,賀老就曾見過他趴在亂七八糟的床底下找東西,賀老要幫忙他也不理會,自已掏了半天。
      賀老:“他的屋子里就是泥地,我說我幫你掃一掃,他說不要掃不掃,掃起來灰塵太大,我說灑點水就沒灰塵了,他說不要,不要掃,沒關系的,就這樣子好。”

      \

      上世紀明教寺內小院舊影(圖片來源:網絡)
      除了上文提到的葛介屏、法師在杭州就認識的好友唐云,懶悟法師在合肥交往的文人還有林散之、賴少奇、曹大鐵等,他們都是詩、書、畫俱佳、國學藝術修養深厚的大家。
      被打成“右派”的曹大鐵一度回到合肥要求平反,他沒有地方住,甚至沒有飯吃,懶悟法師收留了他。每天晚上兩人洗完澡就到明教寺的亭子里納涼談天。坊間一直傳說“懶和尚”不洗澡不換衣,曹大鐵后來辟謠,沒那回事,他洗澡的。
      已成為上海書畫院院長的唐云被邀請來合肥交流,前呼后擁炙手可熱。他溜出來去明教寺見懶悟法師,想給老友作畫紀念,法師卻謝絕了。有人問他原因,法師說:“貧僧遠顯近晦,惡熱好涼。唐君此來,行從如云,可謂顯矣熱矣,心實畏之。“
       

      5
      終歸寂靜

       
      1965年,明教寺的小院內移來數株梅花,懶悟法師欣然在珍藏的明萬歷凈皮單宣上留下八開墨梅冊頁,也許他已經預知了既將到來的風雪。

      \

      懶悟八開梅花冊頁 私人藏(圖片來源:懶悟藝術研究中心)
       
      1967年,懶悟法師被趕出明教寺,和同樣被趕出來的僧尼、神父、阿訇們被集中在合肥城南的月潭庵內,在那種環境下,大家雖每日共處但竟無一語交談。

      \

      1967年明教寺大雄寶殿內佛像被打倒瞬間(圖片來源:網絡)
       
      賀老:“這個時候懶師父就身體多病了,又加上生活條件影響。原來他是在明教寺的素館吃飯,現在沒有了,他要靠自己升爐子燒飯,他又不會!加上年紀大又生病,這樣時間不長最后他就圓寂了。”

      \

      懶悟病中高懷圖    懶悟賀澤海藝術館藏  作于1968年,題識中有“懶悟是時方臥病不起”,是現存的懶悟法師最后一張作品(圖片來源:懶悟藝術研究中心)

      1969年4月24日,懶悟法師在月潭庵圓寂。
      賀老:“圓寂時我不在場,因為當時的干部要下放,我下放在農村不知道。我有一個師弟在場。那天他去的時候,懶師父就靠在一張藤椅上對我師弟講:‘你不要走了,我可能今天要走了’,我師弟就不走了,坐在那里陪他,他就這樣靠著,也比較安詳,圓寂了。當時宗教部門沒人啊,都下放到農村去了,但是還有幾個老弱病殘的沒下放。(我師弟)就打電話找省宗教局,后來將他火化了。”

      \

      今天的合肥月潭庵正門(攝影:緣緣)
      1981年5月,在省宗教部門的主持下,懶悟法師的骨灰被送至九華山,按照佛教儀軌安葬在九華山十王峰。
      賀老:“師父的靈塔我們去了,位置非常好。上面的松樹像傘一樣蓋著,外面視野特別開闊。一共有五個靈塔,其中有懶師父最要好的朋友,也是解放后九華山的主要負責人義方和尚的靈塔也在那里。他們倆人非常要好,師父生前也有愿望能夠到九華山去,現在實現了,就安葬在那里。我們去看了之后,也覺得心安得多。”

      \

      懶悟匡廬九華圖   安慶市博物館藏(圖片來源:懶悟藝術研究中心)
      “幸為福田衣下僧,乾坤贏得一閑人,有緣即往無緣去,一任清風送白云”,法師已經飄然遠去,但那種悠然出塵、清凈自在的心境留在了畫中。
      賀老:“懶師父說佛家講究空靈,講究安靜。他說把畫得熱鬧很容易,但畫子一定要畫得很靜,畫掛在那里,你用很煩燥的心去看它,一會功夫你的心就靜下來,這個畫就成功了。所以他一再地要求我們要畫得安靜,要靜,不能燥動。這一點我現在也和學生們經常談,一定要靜下來,一定要畫得靜。到今天我都達不到師父的要求,我在追求靜,但我總感覺自己靜不下來,還早得很。我今年九十歲了還做不到,他老人家做到了,他張張畫都很安靜”

      \

      懶悟歷山遠眺圖   安慶懶悟藝術館藏(圖片來源:懶悟藝術研究中心)
       
      當代著名書畫家和詩人林散之得知懶悟法師圓寂后,曾題下五律一首:
       
      云樹年年別,交友談更成。
      人間懶和尚,天外瘦書生。
      好紙何妨舊,頹毫更有情。
      平生任疏略,墨里悟空明。

      人間再無“懶和尚“,但水墨丹青里的那份空靈與寂靜在畫家和他弟子的筆下傳承。如今的賀老對佛教也有了很多體悟,他理解了懶師父以山水丹青之色相來引渡眾生歸心清凈的良苦用心。
      佛教的思想傳入中國后,一直積極與中國傳統文化融合。特別是禪宗出現后與中國傳統文人的精神追求不期而然的相遇契合,自此,禪理禪機與中國傳統的詩書繪畫相應成趣,禪意盎然。這也是中國佛教歷經兩千多年始終能夠保持生命力的重要原因之一,當我們走近佛教,你可以看得見信仰,也可以感受得到文化。
       
      參考文章:
      《懶悟上人年譜》 作者:張斌海
       
      《二石而后:懶悟其人其畫——兼談“畫僧”在中國美術史上的消失》 作者:楊恵東
       
      《人間懶和尚 天外瘦書生——對中國現代畫僧懶悟作品的認知》作者:周先稠、賀澤海、湯書昆
       
      《憶懶悟師》作者:鄭肇基
       
      《懶悟畫集序》作者:曹大鐵
       
      《對釋懶悟情況的了解》作者:劉國勛 何曉峰 (此文系1956年安慶市公安局、統戰部的調查材料)
       
      《中國佛教會安徽省分會會務人員訓練班記念刊》 (1947年會刊)
       
      《安徽省宗教志》 安徽省宗教局編 (1992年版)
       


      版權聲明:本文轉載自網絡,版權歸原作者所有,如涉及侵權請聯系我們刪除!
       

      關于我們 | 廣告服務 | 聯系我們
      国产图片综合区免费毛片a_亚洲炮图免费手机观看_日本裸体女人顶极欧美少妇_国产精品 日韩欧美